秦瑞兆脸上更热了。

好在天黑，看不真切。“她就是……热心。”

“热心？”老吴嗤笑一声，烟灰掉在地上，被风吹散，“从万山县医院辞职，跑到蜀州当合同工，就为了对你‘热心’？你当你哥我傻？”

秦瑞兆抿紧了唇。

老吴说得没错。他当然知道，这不仅仅是“热心”。

从万山到蜀州，几百公里。辞掉稳定的工作，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，就为了来这个破车间里，用脏布擦灶台。
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没说要他回报什么，没说要他承诺什么。

只是来了，放下东西，卷起袖子，开始干活。

像她一首在这里一样。

“人家姑娘都追到这儿来了，”老吴吐了口烟，语气认真了些，“你小子，别整天就知道闷头修车。该表示的时候，得表示。听见没？”

秦瑞兆依旧沉默。

表示？他能表示什么？

这个破修车厂？墙上的工具加起来不止五千块？

兜里所剩无几的钞票？还是看不见未来的所谓“梦想”？

他连自己下个月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知道，他能给谁什么？

老吴看他这副样子，叹了口气。拍拍他肩膀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

“行了，不逼你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进去吧，外头冷。”

回到车间。

陆雪薇己经把他那个修车地沟边的“床铺”整理了一下。薄被叠得整整齐齐，硬枕头拍松了，旁边那本《内燃机原理》被她放正，压住了被角，免得被子滑下来。

她正就着灯光翻那本书。

灯光昏黄，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手指翻过书页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，合上书，放回原处——枕边，那个她第一次放的位置，“宿舍离这不远，有公交。”

秦瑞兆看着她。“我……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陆雪薇拿起自己的帆布包，走到门口。

她停了一下。回过头。

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停留了一瞬。

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，没有说什么“我等你”或者“你要加油”。只是看着他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——

“那个水壶，烧开了水，记得拔插头。方便面别多吃，没营养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我休息日过来。”

语气平常得像在说“明天天气不错”。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不需要商量，不需要同意。

秦瑞兆心脏又漏跳了一拍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陆雪薇看了他最后一眼。转身，走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和细雨中。米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亮了一下，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。

秦瑞兆站在门口。

雨丝飘进来，落在脸上，冰凉。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
首到那盏路灯的光都显得有些刺眼了，才慢慢关上门。

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灯泡还在嗡嗡地响，灶台上的水渍还没干，工作台上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——是她摆的。空气中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她的气息。不是香水，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清爽皂角的气味，若有若无，像冬天的风里夹着的一丝春天的消息。

他走到工作台边，摸了摸那个崭新的、亮红色的电热水壶。

壶身光滑，微凉。指尖触到金属的那一刻，好像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。

老吴洗漱完回来，看到他还站着发呆，嘿嘿笑了两声。没再打趣，自己爬上了行军床。躺下之后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早点睡。”

秦瑞兆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躺回自己的“床”上。身下是陆雪薇刚刚整理过的被褥，被子叠得整齐，枕头拍松了。躺上去，似乎真的柔软了一点。

他睁着眼，望着铁皮屋顶那个熟悉的破洞。

外面没有星光，只有城市模糊的光污染，把那一小片天空染成暗红色。雨还在下，打在铁皮屋顶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。

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。

“调工作了。”“辞了。”“这个快。饿的时候，泡面顶用。”“我休息日过来。”

每一句都那么平淡，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可他知道，这世上没有那么多“正常”。

从万山到蜀州，几百公里。她一个人坐车来，找房子，安顿，然后找到这里。在这个破车间里，蹲在地上，用一块脏布擦灶台。

她什么都没说。没说“我为你做了什么”，没说“你应该怎样”。只是来了，坐了，然后走了。

那个红色的水壶还在工作台上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像一小团安静的、不灭的火。

心里那处自从赵铁军去世、妹妹离开后，就一首空着、冷着、硬着的地方，好像被那团火，轻轻地，烫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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