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几秒。

“找到原因。”徐云浩说，“下次，尽量不要在赛道上出现这样的问题。”

没有抱怨，没有指责，只有最简洁的要求。

但秦瑞兆听出来了——这不是放弃，这是信任。

是“我相信你能找到原因”的另一种说法。

是一个曾经被无数次辜负的人，最后一次伸出的手。

秦瑞兆抬起头，看了徐云浩一眼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疲惫，有不甘，有自责，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点燃后不肯熄灭的东西。

然后他用力点了下头。

他没有让赛会拖车，而是和阿标、小胖一起，用最快的速度将爆缸的发动机主要部件拆卸下来，搬上面包车。

残破的车壳被拖车拉走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，消失在雨幕里。

回程的路上，面包车里一片死寂。

只有发动机吃力的轰鸣，和车外呼啸的风雨声。

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，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
小胖红着眼眶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
他不敢看任何人，也不敢说话，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。

阿标开着车，眼睛首视前方，玻璃上倒映出他紧皱的眉头。

右手放在膝盖上，时而攥紧，时而松开，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
徐云浩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。不知道在想什么，但秦瑞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——那是车手在脑子里复盘赛道时的习惯动作，即使在失败之后，他也没有停下来。

秦瑞兆坐在副驾，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报废活塞和连杆的塑料袋。

手指无意识地着塑料袋粗糙的表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某种低语。

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、灰蒙蒙的天地。

远处的山峦被雨雾吞没，看不见轮廓。

失败。

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。

在他最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，在他刚刚对徐云浩做出承诺之后，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——发动机爆了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给了自己一记重重的，响亮的耳光。

但他心里那团渴望成功，渴望胜利的火，却并没有被这盆意料之中却又夹杂意料之外的冷水浇灭。

反而像被泼了油的炭，在失败的灰烬下燃起更加炙热、更加绚烂的幽蓝火焰。只是那火焰不会也不能烧给别人看，只烧给他自己。

因为那是一种动力，让自己一往无前的动力。

他闭上眼，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气缸盖拆开时的画面——那条裂纹，那滩油污，还有徐云浩蹲在对面看他的眼神。

那一种眼神，让自己感觉到那条裂纹仿佛不是在气缸上，更像是在自己的心脏里。

不是失望，是等待。

那个人在等他。

等自己裂开的心能够快速愈合。

一路无话，风驰电掣般的赶路。

回到修车厂，己是傍晚。

天色阴沉沉，如同有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在头顶。

秦瑞兆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，然后拿起工具，在阿标和小胖的协助下开始连夜拆解那台报废的发动机。

他要把它拆到每一个螺丝、每一片垫片，找出那个导致爆缸的、该死的、微小的错误。

灯光下，他的侧脸坚毅如铁。

汗水从额角滑下来，滴在零件上，他用手背一抹，继续拧螺丝。

眼睛里有血丝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他没有停。

阿标在旁边递工具，一句话不说。

他知道，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
小胖负责记录，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，偶尔停下来，偷偷看一眼秦瑞兆的背影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
零件被一件件拆下来，清洗，测量，记录。曲轴、连杆、活塞、活塞环、缸套……每一件都被秦瑞兆拿在手里反复端详，像侦探在审视证据。

陆雪薇晚上打电话过来，阿标接的。

“你师父他怎么样了，在干啥？”

“在拆发动机。”阿标看了一眼秦瑞兆的背影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肯停。”

电话那头的陆雪薇沉默了好一会。

阿标能听见陆雪薇的呼吸声，轻而缓，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。

“让他别熬太晚，”陆雪薇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记得提醒他吃饭。”

阿标挂了电话，去厨房热了一碗饭，端到工作台边上。

米饭冒着热气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边缘煎得焦黄。

秦瑞兆没看，也没停手。

阿标把碗放在他手边，碗底磕在铁台上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，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。

秦瑞兆顿了一下。

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那碗饭，又看了一眼阿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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