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机器拖过来，”他说，“我看过就知道。”
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那几秒里，秦瑞兆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尺子，在他身上量来量去，试图量出他的深浅。

然后，年轻人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

“行。明天拉过来。”

转身就走了。来去如风，像一只没找到窝的野猫，又去找下一个可能的地方。

第二天，阿标果然弄了辆三轮车，把那台残破的发动机总成拖了过来。

秦瑞兆看到那堆东西的时候，心里凉了半截。

发动机外壳碎裂，曲轴箱侧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破口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。

缸体有明显的裂纹，从火花塞座一首延伸到缸筒。

活塞顶有撞击的凹痕，像被锤子砸过。

连杆己经弯曲，肉眼可见的变形。

曲轴？不知道，得拆开才知道。

同来的还有几个散落的零件箱，里面是拆得七零八落的缸头、气门、凸轮轴、齿轮。

有些零件上还有标记，用记号笔画着箭头和问号，是阿标自己拆到一半、拆不动了留下的。

“就这些，”阿标拍了拍那堆“废铁”，语气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，“我拆了一半，拆不动了，也装不回去。给你三天，能弄到能转，不拉缸，我给你五千。弄不好，这些东西你留着，我走人。”

五千块。对现在的秦瑞兆来说，不是小数目。

但这活儿的难度，更大。

他蹲下身，开始仔细检查那些零件。

缸体裂纹很深，需要氩弧焊补，还要重新加工平面。

活塞顶的撞击痕迹意味着连杆可能己经变形，而且活塞本身也可能有内伤。

曲轴？得用百分表打跳动。

轴瓦？大概率己经磨损了。

“零件不全，”他抬起头，“有些必须换新的，或者找替代品。有些损伤可以修补，但性能会打折扣。”

“我不管，”阿标抱着胳膊，靠在门框上，“你就用这些，加上你能找到的配件，把它弄响。要的就是‘弄响’，能着车，能稳定怠速，就算你成。性能？不炸就行。”

这是一种近乎刁难的考验。

用一堆残缺的零件，拼凑出一台能运行的发动机，还要承受高转速的考验。

不是手艺好就能行，还得有足够的耐心、足够的运气、足够多的办法。

秦瑞兆沉默地看着那些零件。

他想起万山。

想起用废铁拼出的第一辆车，想起那辆“铁马”在矿场赛道上跑完最后一圈、然后彻底散架的样子。

想起那些零件在他手里重新有了生命，想起它们最后的悲鸣。

他想起赵铁军的话：“修车，先修心。手里的扳子拧的是螺丝，心里那杆秤，量的是你自己的路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阿标。

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，抱着胳膊，脸上是满不在乎的表情。

但秦瑞兆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在他眼神深处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像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，又想靠近，又怕再被踢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阿标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。

那层满不在乎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，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我叫阿标。标号的标。”他说，“三天后我来。”

转身走了。

这次走得不那么快，脚步里有什么东西在犹豫。

阿标走了。

秦瑞兆看着地上那堆“废铁”，开始工作。

没有完整的维修手册，没有专用工具，只有他脑子里积累的知识、手上的感觉，和旁边那些简陋的工具。

他先彻底分解。

把每一颗螺丝、每一个垫片、每一根轴都拆下来，清洗，放在工作台上分类摆放。零件太多，工作台不够用，他就铺了一块布在地上，按系统分区摆放。

清洗零件的时候，他发现了更多损伤。

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：哪些必须换，哪些可以修，哪些能将就。

然后，开始想办法。

缸体的裂纹，他找老吴帮忙，联系了一个做氩弧焊的老师傅。

老师傅看了一眼，摇头说不好焊，太薄了，容易变形。

秦瑞兆磨了一下午，把裂纹开坡口，预热，盯着老师傅一毫米一毫米地焊。

焊完冷却，他用手摸了摸焊缝，还是烫的。

仔细的感觉下，焊缝完全没有问题，缸体的初步修复成了！

然后找隔壁的铣床重新加工平面，就完全完成了。

弯曲的连杆，就比较麻烦一些，需要用千斤顶和百分表，一点一点地压，一点一点地测。

压过头了，再压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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