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秦瑞兆来说,终于熬到了是出院那天。
那一天万山下着小雨。
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空气湿冷。
秦瑞兆右臂还吊在胸前,左侧肋骨缠着厚厚的绷带,走路很慢,每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伤痛。
陈老板托人捎来口信,车行不缺他一个,让他“好好养着”,潜台词是工作没了。
医药费是县里“见义勇为”(警方最后含糊定性)基金垫付了一部分,剩下的,据说是陆雪薇悄悄帮他填上了,她没提,但他从护士们的只言片语里猜到了。
他没敢去说谢,因为那说不出口。
那不是一个谢谢可以表示的!
陆雪薇送他到医院门口,把那个之前送给他的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递给了他。
里面有那本他住院期间咬牙坚持看的《内燃机原理》,和几件半旧干净衣服。另外还有一个裹了几层纱布的铝制饭盒。
“饭盒里是参片,我自己晒的。疼得厉害,或者没力气,含一片。”
陆雪薇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,像在交代出院注意事项,“别沾水,别用力,按时复查。我电话写书扉页了,有问题打过来。”
秦瑞兆接过挎包,很轻,又很重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,半晌,才不得不挤出两个字:“那……钱。”
“等你好了,挣了钱,再还。”陆雪薇说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现在,先活着。”
秦瑞兆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平静,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狼狈的影子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,慢慢走进了雨幕里。
他的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委屈,而是因为这世上,除了赵铁军,终于又有一个人,不问他是谁,不嫌他脏,不图他什么,只是单纯地,想让他活着。
他去了城北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,找到一个废弃的、半塌的砖瓦窑。
窑洞里空间不大,但干燥,能遮风挡雨,最重要的是,足够隐蔽,没人打扰。
他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,买了最便宜的铺盖和一口小铁锅,就在这里安顿下来。
站在窑洞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万山灰蒙蒙的天。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总有一天,我会离开这个地方。
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地逃走,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。
活着,是第一要务。
伤还没好利索,重活干不了。
他开始在码头、建筑工地找零工。
帮人拿一下小包(只能用左肩),清理建筑垃圾,什么都干。
工头看他瘦弱带伤,只给几块钱一天的工钱,能混几个馒头了,他认。
汗水浸透绷带,伤口刺痛,他咬着牙,不吭声。
每天收工,揣着沾满灰土的、皱巴巴的几块钱毛票回到砖瓦窑,就着凉水啃硬馒头,然后,在油灯下,翻开那本《内燃机原理》。
他一边看书,一边在心里盘算:我要造车,不是修修补补那种,是真正从零开始,造一台别人造不出来的车。
这需要钱,需要技术,需要很多他现在没有的东西。
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,但他不急。
他有一双手,有一颗不服输的心,有师父留下的扳手,还有……那个给他送残片的人。
够了。
字是认不全的,但图示和公式,他结合赵铁军那本旧书,加上自己拆装无数发动机的经验,连蒙带猜,却也能看懂大半。
气缸容积、压缩比、配气相位、点火提前角……那些曾经模糊的概念,在重伤后异常清醒的头脑和强烈的渴求驱动下,渐渐变得清晰,串联成网。
他不再仅仅满足于“怎么修”,开始疯狂地琢磨“为什么这样设计”,“怎么能让它更好”。
有一天傍晚,陆雪薇来了。
她在他干活的工地看到了他——右臂吊着绷带,只用左手扛包,汗水浸透了纱布。
自那以后,她过几天就会过来,按她的说法是“先让他好好活着!”
通常是她下夜班或者调休的午后,骑着辆旧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桶。
她不多话,把保温桶放在窑洞口平整的石头上,里面有时是熬得烂烂的骨头汤,有时是加了肉糜的粥,还有包里买的一大包馒头。
她看他靠着窑壁,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书,手指在虚空里比划着气门开闭的节奏,也不打扰,只是静静站一会儿,然后说一句“趁热吃”,便转身离开。
每次她来,秦瑞兆心里都会松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带来的吃的,是因为有人在,这个破窑洞就不那么像一个坟墓了。
但他从来不说,只是默默把饭吃完,把保温桶洗干净,等她下次来的时候,还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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