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冲进鼻腔,尖锐的疼痛将秦瑞兆从深沉的黑暗中拽醒了一丝。
耳边是嘈杂的人声,器械碰撞的叮当声,还有女人冷静快速的指令声。
“……右侧肩关节脱臼,疑似合并肱骨大结节骨折。左侧4-6肋骨可能骨折,伴有血胸风险。脾区压痛明显,需要立刻B超排除破裂。生命体征不稳,准备输血!”
“这个人怎么这么脏?全是油!这怎么处理?”
“别废话!清创包!生理盐水大量冲洗!先保命!”
冰冷的水流冲刷在脸上、身上,混合着血和油污流下。
有人用力擦拭他伤口周围的皮肤,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,剧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按住他!”
几只手压上来。
秦瑞兆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,视线模糊,只看到一片晃动的白色人影,和头顶刺眼的无影灯。
疼,无处不在的疼。
但他咬紧了牙关,把所有的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,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。
这时,一张脸进入了了他模糊的视线。
是个女护士,戴着浅蓝色的无菌帽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睛很亮,很静,像深秋的湖水,没有嫌弃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专注的、职业的平静。
她正用镊子夹着纱布,清理他额头上一个较深的伤口,动作稳而快。
剧烈的疼痛让秦瑞兆额头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响,嘴唇都咬出了血,但他硬是没吭一声。
女护士清理完伤口,看了他一眼,声音透过口罩传来,清澈而平稳,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: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
“不丢人。”
秦瑞兆涣散的目光凝了一下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是一种见过太多伤痛和狼狈后的坦然,以及一种“我知道你很疼,但你必须活着”的坚定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,还是没发出声音,只是更紧地咬住了牙,把头偏开,闭上了眼睛。
但混乱痛苦的意识里,却牢牢刻下了那双平静的眼睛,和那句“不丢人”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这个人,不一样。
但他太疼了,太累了,没有力气去想更多。
(时间跳跃:三天后,病房)
秦瑞兆的意识在疼痛和药物的作用下浮浮沉沉。
诊断结果比他想象的还重:右肩关节脱位伴骨折,左侧三根肋骨骨折,脾脏轻微破裂但无需手术,中度脑震荡,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。
能捡回一条命,己是万幸。
那个眼睛很静的年轻的女护士,叫陆雪薇,是这里的急诊科护士。
秦瑞兆从其他护士的闲聊和医生查房时的称呼片段中得知的。
她似乎负责他这个“麻烦”的病人——伤得重,来历不明(警察来问过话,他自己一言不发),还脏臭,缴费都成问题(警察从他身上找到的身份证和少量现金,远不够医药费)。
别人嫌弃,陆雪薇没有。
她每天按时来给他换药,动作干脆利落,下手知轻重。
他疼得冷汗首流时,她会稍微停一下,说“忍一下,马上好”,但不会像哄孩子一样安慰。
他因为虚弱和疼痛吃不下饭,她会把粥放在床头,说“凉了更吃不下”,不多劝,但下次送来时,粥的温度总是刚好。
秦瑞兆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:我赢了山鬼,又怎么样?
他泼一摊柴油,我就差点死在悬崖底下。
一个人,一辆车,再快,再狠,有什么用?
人家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你。
这天下午,阳光从病房窗户斜射进来。
秦瑞兆醒着,盯着天花板,眼神空茫。
身上的痛楚稍缓,但心里那团因为获胜、旋即被暗算、重伤濒死而激起的暴戾、不甘和冰冷的虚无感,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。
陆雪薇进来换药。
她拆开他肋部的纱布,检查愈合情况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棉签蘸取消毒药水的细微声响。
换完药,她收拾器械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回过头,看了一眼病床上浑身包裹得像粽子、眼神却充满坚定的青年。
她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,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、边角有些磨损的书,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。
“你的东西里,有本讲发动机的书,快翻烂了。”陆雪薇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这本《内燃机原理》更新一点,也有图示。躺着无聊,可以看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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