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店的余辣在喉头盘踞了几天，像周总那句“先活下来”的潜台词，挥之不去。

秦瑞兆在三十元一天的旅馆里又等了半个月，周总那边除了让老吴传了句“正在找合适地方”，再无下文。

老吴的烟抽得越来越凶，眉头锁着，偶尔接电话也避着秦瑞兆，语气焦躁。

秦瑞兆看着老吴的背影，心里清楚：老吴也有家要养，有老婆孩子要吃饭。

他不是不想帮，是帮不动了。

秦瑞兆看着兜里越来越薄的钱，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
周总的“投资”是悬在天上的饼，他得先给自己找块踏脚的石。

他没让老吴帮忙，自己沿着蜀州的工业区，一家家工厂问过去。

大部分厂子看他年纪轻、穿着寒酸、话又少，连招工表都不给。

他不怨。

换了他是招工的，也不会要一个看起来像叫花子的人。

但他不能退。退了，连叫花子都不如。

最后，在北郊一个规模中等的摩托车组装厂，招工处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人扫了他一眼简历（几乎空白），又看了看他因为常年握扳手而骨节粗大、布满新旧伤痕的手，懒洋洋地说：“装配车间缺人，计件工资，干不干？试用期三个月，没保险。”

“干。”秦瑞兆说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喊：“三个月，够了。三个月，他能攒下一笔钱，能把这家厂的里里外外摸清楚，能找到下一步的路。”

工厂给他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一顶塑料安全帽，一个编号牌。

他被分到发动机总装流水线，岗位是拧紧缸盖螺栓。

流水线以固定的节奏缓缓移动，传送带上是半成品的发动机。

他的工作，就是在发动机流到面前时，用气动扳手，按照墙上图表标注的扭力和顺序，将十几颗缸盖螺栓一一拧紧。拧完一台，下一台又来了。

重复，机械，不容思考。

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、防锈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。

巨大的噪音从冲压、焊接车间传来，永不停歇。

线上的工友们大多麻木，埋头干活，偶尔交流也是关于工资、伙食或者家长里短。

没人关心手里拎的是什么，只关心今天能装多少台，能拿多少钱。

秦瑞兆起初很不适应。

在赵铁军那里，在山寨车行，在万山黑巷，他修车是“整体”的，要看、要听、要感觉，每一个零件都有生命，每一次故障都是谜题。

而在这里，他只是一个巨大机器上最微末的一颗“螺丝”，只负责一个被无限分解、简化到极致的动作。

气动扳手“哒哒”的声响单调刺耳，震得手腕发麻。

但他很快发现，这单调里藏着宝藏。

他能看到完整的、现代化的摩托车生产流程，从车架焊接、涂装，到发动机、变速箱的组装，再到整车下线检测。

这是他以前在黑作坊里绝对接触不到的体系。

白天，他像个最听话的零件，完成自己那一道工序。

下班后，别人赶着去食堂或回宿舍，他却总是在厂区里转悠，看物料配送，看质量检测，甚至溜达到研发部楼下的垃圾桶边，翻看被丢弃的作废图纸和实验记录（虽然很多看不懂）。

他攒钱买了个最便宜的计算器，和几本二手的技术手册。

晚上回到和另一个工人合租的、只有八平米的出租屋，就着昏暗的灯光，试图理解那些图纸上的工差配合、工艺流程卡上的参数要求。

他发现，正规厂的设计思路、质量控制，和他过去那种“土法炼钢”、凭感觉硬上的野路子，截然不同，但底层逻辑又奇妙地相通。

老吴来找过他两次，第一次是告诉他周总看了几个地方都不满意，让他再等等。

第二次，老吴的脸色更差，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，才含糊地说家里老婆催钱，两个孩子学费还没着落。

“瑞兆，”老吴吐着烟圈，看着远处厂房的灯光，“周总那边……我看悬。他生意做得大，心也大，未必真看得上咱们这小打小闹。我……我可能得先找点别的活干。”

秦瑞兆沉默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吴叔，你随意。我这里还能撑。”

老吴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手上新鲜的油污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肩膀：“你……先在这儿干着，学点东西也好。等周总那边有信了，我再来找你。”

老吴走了，背影有些佝偻。

秦瑞兆知道，这个带他出万山的引路人，或许也要被现实的压力暂时带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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