👋 欢迎来到

游戏064书库

首页 · 明日方舟:剧情小说 · 第3章 苏醒于陌生的大地
第 504 章

第3章 苏醒于陌生的大地

📚 明日方舟:剧情小说 · ✍️ 淬墨 · 📝 9862字 · ⏱️ 24分钟

第三章 苏醒于陌生的大地

巴别塔的队伍在荒野上走了数周。卡兹戴尔的城墙消失在身后的尘土中之后,地平线变得空旷而漫长。特蕾西娅走在队伍前方,每天早晨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,然后继续走。没有人问“还有多远”——没有人知道答案。直到有一天,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艘黑色的舰船。它停在雷姆必拓边缘的一处被挖掘过的深坑边缘,外壳上还附着矿渣和红土,像一头刚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,在阳光下缓慢地抖落身上的尘土。

凯尔希站在舰桥的升降平台上等他们。她的白大褂被风灌满,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。但她站在那里,像一扇终于被推开的门。特蕾西娅走上舷梯的时候,凯尔希没有说“欢迎”,她只是侧过身,让特蕾西娅看到船体内部的通道。那条通道的尽头通向什么地方,特蕾西娅当时还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凯尔希找回了她一直知道在哪里的东西——一艘从前文明时代就沉睡在这片地下的舰船,而特蕾西娅的队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
罗德岛号启动的时候整艘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、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叹息。那些被泥土和铁锈封存了太久的管道重新开始输送能量,甲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像一条沉睡多年的脊椎缓慢苏醒。巴别塔的成员们在舱室里放下行囊,有人摸着墙壁,不敢相信这些冰冷的金属外壳会变成他们的家。特蕾西娅站在舰桥上,看着仪表盘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在屏幕上滚动。凯尔希站在她身后,说:“这艘船不止是一个住所。它的深处有一间没有被打开过的舱室。你应该看看。”

凯尔希在说那间舱室的时候,语气没有变化,但特蕾西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“确认”。凯尔希一直知道它在那里。她从一万年前就知道。

于是现在她们站在那面墙前面。灰白色的、光滑的、冰冷的表面,看不出门的痕迹,看不出接缝,像一整块被浇筑进去的巨石。凯尔希站在它前面,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。特蕾西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,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、不敢释放出来的期待,像一根被拉了一万年的弦。

凯尔希走上前去,把右手按在墙面左侧一处隐蔽的凹陷上。她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,像走过一万遍一条早就记得的路。灰白色的表面开始融化,像一层冰被看不见的热源从内部缓慢加热,逐渐变得透明,露出底下流动的、像液态金属一样的光。光从墙缝里渗出来,不刺眼,是那种极古老的、已经疲惫了的橙红色,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恒星在弥留之际发出的最后一点热。门开了。

凯尔希把手收回来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低头去看。她对特蕾西娅说:“我先进去。”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“今天的例会改到下午”。但特蕾西娅认识她足够久了,久到能听出那句话里压着的东西。她没有说“我也去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休眠舱打开的时候没有声音。金属盖板向两侧滑开,像一朵机械的花缓慢绽开。里面躺着一个人。黑袍。面罩遮住了全部面容。他躺在那里的姿势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、等待入殓的旧物,双手交叠在胸前,手指修长而苍白,骨节分明得像一件被时间打磨过的标本。他看起来不像睡着了——他看起来像是“被暂停了”。呼吸极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,但凯尔希知道他活着。她确认过太多次了。

特蕾西娅站在舱边,低头看着那张被面罩遮住的脸,看着这个从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年代里走来的、被凯尔希等了一万年的人,安静地躺在一具金属棺材里。

凯尔希站在他旁边,背对着特蕾西娅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说出来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那个睡着的人听的:“博士。他是对源石最了解的人。如果我们需要找到控制源石的办法,需要有人能对抗军事委员会日益膨胀的军力……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巴别塔已经走到了必须做一些冒险的事情的时候了。”

然后他醒了。

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,只是极轻微的蜷曲,像一只被冻僵的昆虫在缓慢恢复知觉。然后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,面罩下传出一声几乎是无声的叹息——不是痛苦,是某种更深、更古老的疲惫,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沉睡中刚刚意识到自己醒了、并且还要继续活下去的时候发出的那个声音。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瞳孔在橙红色的光里收缩了一下,像一台被重启的仪器在缓慢校准焦距。

凯尔希开口了。她用的是一种特蕾西娅从未听过的语言——音节短促、棱角分明,像石头在冰面上滑过的声音。博士听着她说完了那几句简短的话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他的目光从凯尔希脸上移开,扫过舱壁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符号,扫过特蕾西娅头顶那对黑色的角,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。他尝试蜷曲手指,动作很慢,像每一根指骨都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功能。然后他说了一句同样古老的语言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锈铁。

凯尔希轻轻点了一下头,然后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,露出了舱壁侧面的一块金属面板。她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什么,特蕾西娅听不懂,但她能从凯尔希的语调和手势中判断出含义——“如果你需要确认什么,试试这个。”

博士看了那块面板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向它伸去。他的指尖在距离面板还有一掌宽的地方抖了一下,停住了,然后重新用力对准接口,试了三次才贴上去。屏幕亮了。文字流速快得不正常,那些符号在凯尔希眼里是工整的、可读的,在特蕾西娅眼里则是一串毫无意义的、流动的密码。博士的视线跟着那些文字快速移动。

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系统提示:管理员权限已确认。通信模块全频段开启。通信接收模块超频完成。

检索:保存者……无信号。

检索:深蓝之树……无信号。

检索:天堂支点……无信号。

检索:(未知杂音)……无信号。

检索已完成,全频段无信号。

博士的手指停在面板上,没有收回来。他的视线凝固在最后那行字上——全频段无信号——像在看一扇永远关上的门。然后他做了第二次尝试,第三次。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。他的手指终于从面板上滑落下来,垂在膝侧,没有再抬起来。

“源石检测模块已离线。”他用泰拉语说。第一个词咬得很慢,像在确认声带的记忆。词与词之间隔着漫长的停顿,像它们还不太熟悉彼此。“源石依然在外面的大地上生长。没有记录。没有日志。什么都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被拉紧的线,但特蕾西娅能感觉到那条线底下的暗涌。“所以我醒得太早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,落在特蕾西娅身上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她头顶那顶黑色的冠冕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凯尔希的身体微微绷紧了。然后他说:“文明的存续。”他的发音不准确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另一个语系的土壤里费力移栽过来的,但他认得它。他认得那顶冠冕。凯尔希的呼吸停顿了不到半秒——特蕾西娅从未在任何泰拉文献中见过“文明的存续”这个名称。

凯尔希微微侧过头,向特蕾西娅示意了一下。特蕾西娅向前迈了半步,站在博士的视野中央。她说:“我是特蕾西娅。巴别塔的领袖。”

博士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还在辨认这个声音,辨认这张脸,辨认她头顶那双黑色的角和那顶他认得的冠冕。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
特蕾西娅伸出手。掌心朝上,缓慢地、没有威胁地,像递出一件易碎的东西。博士看了那只手很久。然后他把自己同样凉的手放了上去。

那一瞬间,特蕾西娅的意识涌入他的意识——不是入侵,是打开。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那里面没有他说的那么“空”。源石碎片像漂浮的碎冰一样分布在他的记忆深处,每一块都折射着不同的光,她看不全它们。她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背影——一个女人,深棕色的长发,站在一片被光撕裂的星空下对他说话,那声音温柔得让特蕾西娅的指尖发凉。

然后她不再看她自己的,而是把路让给他。她带他进入了泰拉。她的展示是一层一层递进的。

第一层,他站在谢拉格的高原上。风割着脸颊,冰面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一头落入冰面的驮兽用自己的头颅将一只幼崽顶出水面,幼崽踉跄着跑向冰面边缘,那里有一个猎人早已准备好。猎人抓住了它,裹进自己的皮袄里,说“幸好,我们至少救下了一个”。博士站在猎人身侧,能闻到皮袄上羊毛和血混合的气味。强者的牺牲被弱者利用,生存的链条上没有善恶。

第二层,他站在哥伦比亚的旷野上。一个拓荒者背着同伴的尸体走了三天三夜,只是为了去确认一颗“流星”坠落的真相——其实那只是一架失事的飞行器残骸,烧焦的铝板在风里呜呜作响。博士从拓荒者身边走过时,能看见他脚上磨破的靴子底和渗进布纹里的血渍。他的同伴临死前说“明明报纸上都说了那是失事的飞行器,不是流星,你还不死心”。但他还是走下去了,没有回头。“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好奇心”,特蕾西娅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。

第三层,他站在一片被日食吞没的天空下。一群阿达克利斯人举着火把往最高的山上爬,有人说“太阳死了,我们得抢救它”。他们商量着爬到最高的山上点火,如果手举累了,就建一座雕像举着火把。荒谬。不计成本。毫无逻辑。但他们在做。博士看着那些蹒跚上山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第四层,特蕾西娅让他看到了魂灵熔炉的火焰——死去的萨卡兹被投入炉中,身体化为源石结晶生长出来,与卡兹戴尔融为一体。新生的幼童在飘落的粉尘中成长,“聆听着众魂的声音继续背负着苦难前行”。博士站在熔炉边缘,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,能闻到铁锈和灰烬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的手指在特蕾西娅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,像被什么钝痛碰了一下。

所有画面散去之后,博士仍然站在那片虚无中,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涉水而出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些影像的温度还残留在指缝间。

特蕾西娅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,比他预想的要近。她说:“这就是我们正在面对的一切。矿石病、天灾、种族之间的仇恨……这些从源石中诞生的苦难,我们至今无力扭转。萨卡兹为此走了很远的路,我们建起了移动城市、成立了巴别塔,试过一切我们能想到的办法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但源石对我们来说仍然是一扇锁着的门。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长在人的身上,不知道除了用更厚的抑制剂延缓病情之外还能做什么。”

她看着他。“你是唯一一个曾经碰触过那些锁的人。凯尔希告诉我,你知道那扇门背后是什么。巴别塔已经走到了极限,我们希望在这一切彻底失控之前,能有人指给我们一条路。”她的话里没有命令,更多的是一种请求,在等待着一个回应。

博士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愚昧和进步混杂不清……循环往复,百转千折……多么令人怀念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某种特蕾西娅无法完全辨认的东西——那里面既有失落,也有一种几乎是温柔的、像老人抚摸旧物时的温度。他说:“我需要先去看看这个世界。现在的我无法给出答案。”

凯尔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一旁,像一尊等了一万年、已经习惯了一切的雕像。特蕾西娅说好。她说“阿斯卡纶会跟着你——啊,那不是监视,是保护,让你去看看家园之外的风景”。博士没有拒绝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像一个很久没有上过油的关节在抗议。他走过那扇已经重新凝固成灰白色的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看了凯尔希一眼,但没有说话。凯尔希也没有说话。他们之间隔着万年时光和无数未说出口的东西。门合拢的时候,灰白色的表面重新吞没了所有缝隙。凯尔希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的视线落在门板中央偏下的某个位置——博士的手指曾在那里停留过片刻。那片刻短得几乎不存在,但她看见了。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像把一句话压回了喉咙深处。一万年。她等了一万年,没让自己去想“如果再也见不到”这件事。而现在他回来了,活着的,能走动的,会回头看她的。她不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已经站了太久、根系深到不敢再挪动的老树,终于等到了一场雨。

博士离开了罗德岛。他在泰拉的大地上走了很久——穿过荒野、城镇、矿区,见过萨卡兹被驱赶出城的样子,见过矿石病感染者蜷缩在街角的样子,也见过普通人早晨推开窗户开始一天劳作的样子。他看过很多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在走。他在确认这个世界的样子。

然后,在第二年的夏天,他在雷姆必拓的一片荒野上遇到了一辆翻倒的运输车。

车身上还冒着烟,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矿石样本和几件被踩烂的衣物。博士最初没有打算停下来——他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故了。但他在走出十几步之后听到了一个声音。那不是呼救,是某种更轻的、像呼吸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的声音。他停下来,转身往回走。

他在残骸边缘蹲下,侧耳听了片刻。铁皮下面有微弱的、断续的呼吸声。他联络了最近的救援点,对方说需要时间,最近的采矿地块派人过来要几个钟头。博士又问了一句武装安保的情况,通讯器那头停顿了一下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——大意是“如果幸存者是感染者又没有家庭接收,我们这边也有相应的处理流程”。博士听懂了。他挂断通讯。

他走到残骸侧面,找到一处已经被撕裂的铁皮缝隙,把手伸进去。铁皮边缘是锯齿状的,划破了他的手背,他感觉到了,但没有缩回来。他说:“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没有回答。但他摸到了一只小手的指尖——凉的、颤抖的、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一样缓慢摸索着。那只手碰到了他的手指,停了一下,然后攥住了他的食指。攥得很紧。

博士开始搬铁皮。他的体力不比泰拉人,几块沉重的碎片让他停下来喘了三次。但他继续搬,直到缝隙大到能容一个人的身体通过。他把上半身探进去,看到了一个蜷缩在座椅下方的小小影子——沾满灰和干涸的血迹,头发被黏在额头上,一只手伸向缝隙的方向,攥着空气。

他把手伸进去。她说:“我……抓住你了。”声音是哑的,像嗓子眼里堵了沙子。博士握住她的手,把她从座椅下方拖出来。她全身的重量在他手上,轻得像一捆被雨淋透的衣服。他的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,把她从铁皮缝隙里一点一点接出来。她出来的时候手臂上嵌着一块源石结晶,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,伤口边缘肿得发亮。她的脸脏得看不出颜色,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澈的——浅蓝色的,像雨后积在水洼里的天空。

博士把她放在地面上,她的背贴着一块平坦的铁板,手指还攥着他的食指。他的手上全是自己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。他蹲在那里,没松手。

她说:“阿米娅。”博士以为她在叫什么人,后来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名字。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阿米娅?”她点头。然后她说:“可以……不放手吗?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。博士低头看着她的手,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矿渣和铁锈。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,用掌心裹住了她的整个拳头。他说:“不会。我不会放手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确定这是对她说的承诺,还是对自己说的决定。但他说了。然后阿米娅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他在雷姆必拓继续前行,身边多了一个孩子。她走不快,总是走几步就蹲下来喘气,膝盖上的绷带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源石抑制剂,但她从来不喊疼。她在沙漠里捡到过一根被晒得发白的羽兽骨头,把它洗干净了插在博士的背包侧袋里,说“这样博士就不会迷路了”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极认真的表情,像一个已经决定了要永远跟着某个人走的人。

博士偶尔会在营地周边的沙地上发现一些不规则的排列——几块石头被重新摆放成指向某个方向的阵型,像是被风吹乱后又被谁随手归位过,但仔细看能看出人为的规律。他也会在经过某个废弃哨站时发现室内残留的微温篝火余烬,比他自己的火堆更早熄灭。他知道阿斯卡纶在。他从没见过她,但他知道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清掉了一些他不该遇到的东西。

他们后来遇到一个叫暴行的卡特斯女人。她自称是雷姆必拓的荒野信使,肩上扛着一把比她自己还高的攻城锤。她说她正好也要往北走,可以陪他们一段。博士注意到她看阿米娅的眼神和那些路过的人不一样——她没有躲闪,没有怜悯,没有那种“这孩子早晚要死”的麻木。她只是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果,递到阿米娅手里,然后拍了拍她的头说“下次别吃那么快,会噎到”。

有一天夜里,博士坐在篝火旁画速写。他正在画白天他们乘坐过的那辆矿车——铁皮外壳、宽大的防滑轮、驾驶舱顶上焊着一排用来挂矿灯的铁钩。他的笔触很快,线条短而肯定,像在快速记录某种稍纵即逝的东西。阿米娅靠在他膝盖上打盹,火光把她的脸映成暖橙色,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轻轻晃动。

暴行坐在对面,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,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开口了。她说博士身上有一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气息——不是说他坏,而是说他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掉进来的。阿米娅能感觉到,孩子比大人敏感得多。她说阿米娅其实什么都懂:她知道博士不是她的父亲,知道矿石病可能治不好,知道那些在路边看到她就低头走开的人在害怕什么。但她从来不提。她只是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博士还在旁边,然后闭上眼睛再睡一小会儿。

博士听着暴行的话,把画笔搁在膝盖上。他说:“我不会把她留在别人那里。”停了一会儿他又说:“这是她的选择,但我会陪她走完。”暴行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笑了一下,把那根树枝扔进火堆里。

后来他们赶上了一群受惊的驮兽。驮兽狂奔起来像一排移动的小山,蹄子砸在地上震得人脚底发麻。博士从驮兽背上被甩进一条浅河里,摔得整个人都浸在了冰凉的水里,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沙。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膝盖磕破了皮,肩膀也在疼。

他没有立刻动。他站在原地,河水从膝盖往下流淌,漫过他的小腿,在踝骨周围打着细小的旋涡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浸湿的双手——水面下那些手指苍白而陌生,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。他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。然后他仰起头,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被水呛哑了的、含混不清的、几乎是欣喜的笑。他不是在庆幸自己没摔死。他是在确认一件事——自己真的活了。是在呼吸,是在疼痛,是在感受这条河水的温度和泥腥味。这种确认,想想事实已经时隔一万年不曾有过了。

后来暴行有一次认真地建议博士把阿米娅留在雷姆必拓。她说雷姆必拓人每天都在和源石打交道,知道矿石病会带来什么,但最起码这里能给她一个家。“比起冰冷的研究设施,这才是阿米娅更需要的。”博士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着阿米娅,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。他说:“阿米娅,我已经决定要带你回巴别塔接受治疗——矿石病必须得到控制,对于我来说,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事。但我不会强迫你。如果你真的不想离开雷姆必拓,你有权选择留下来跟暴行姐姐走。你的未来应该由你自己决定。”阿米娅看着博士,说:“我想拥有未来。我想长大以后陪暴行姐姐旅行,陪博士看书……我选择跟博士走。”暴行没有再劝。她只是摸了摸阿米娅的头。

他们在雷姆必拓北境的最后一个驿站分别。临行前博士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地图——大炎的方向在东北角,用细线标着一条模糊的虚线路径。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,然后把地图折起来,放进了背包深处。“那个方向可以以后再走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阿米娅给暴行留了一封信,压在驿站桌子的油灯底下。

回程的路上,博士在一块岔路口的沙地上停了下来。路边有几块石头被重新摆放过——不像是自然塌落的,像有人用手把它们归拢成了一个指向性的阵型,但又不敢摆得太刻意,怕被人一眼看穿。博士站了一会儿,没有深究,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下去。

回到罗德岛的那天是秋天。特蕾西娅在舰桥的升降平台上等着他们,白色的长裙被风压向一侧。阿米娅看到特蕾西娅的第一眼时愣了两秒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——博士后来问她说了什么,她说“我觉得她应该是香香的、甜甜的、热腾腾的,但没有胡萝卜味”。

阿米娅登舰的时候,凯尔希已经在做核查了。她派人从雷姆必拓调回了运输车队的遇袭记录、那家医疗站的登记簿、车辆残骸的编号列表,数据一条一条对齐。可露希尔的技术验证在阿米娅被安排进客房之前就已经启动。阿米娅蜷在博士的披风里睡着的时候,凯尔希合上了最后一页档案。阿米娅只是一个普通卡特斯家庭的女儿,父母死于匪徒抢劫,她自己在这场事故中成了感染者。和特雷西斯、疤眼、莱塔尼亚、哥伦比亚没有任何关联。一个普通的女孩,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,被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救了起来。

博士站在凯尔希的办公室里,窗外的荒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灰色。凯尔希站在他身后,问了一句:“之后你还打算再离开吗?”博士回答她:“不会了。这趟旅程已经足够。”凯尔希停顿了片刻,说:“很高兴。你始终选择了希望。”

博士后来又找了一次特蕾西娅。那是他抵达罗德岛的当天傍晚。他问她:“我能帮上什么忙?作为交换。”特蕾西娅正在整理一叠关于矿石病流行病学的报告,她头也没抬地回答他:“这不是交换。这是巴别塔建立的初衷——我们力所能及地帮助每一个矿石病患者。你帮助阿米娅的时候没有想过交换,我们互相帮助的时候也不想有交换这一说。”
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特蕾西娅带博士去了一处她从未带任何人去过的地方。那是一小片被源石晶簇包围的谷地,地形隐蔽得像一个被大地遗忘的褶皱。天灾的痕迹像刀痕一样划在周围的岩壁上,但谷地的中央却有一小片白色的花正在开放——纤细的花茎从灰黑色的碎石缝隙里钻出来,顶着几朵薄如纸片的花瓣,在完全没有土壤和水分的地方安静地白着。

特蕾西娅蹲下来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萼。她说:“萨卡兹是最了解源石的种族,即便如此,比起源石的全部,我们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。即使有凯尔希协助,我们费尽心思、穷尽心血所做到的,也仅仅是将一块巴掌大的活性源石,转化为这样一片花圃。这不是源石技艺催出来的。这是让活性源石本身转化成了有机物。它是活的,是可以继续生长的。它不是法术造物,它是源石自己变成了花的形态。”

博士跪在那片花圃旁边,伸出手悬在那些白色的小花上面,没有碰。他看得很专注,像在阅读一本用陌生的语言写成的书,每一个细节都在缓慢地、吃力地转化为他能理解的词语。那些花在泰拉的传统分类里叫夏雪草,一种能在极端贫瘠的土壤里存活的古老物种,但此刻它们生长的介质不是土壤——它们是直接从源石晶簇上长出来的,根须探入了那些被泰拉人视为诅咒的黑色矿物,把死亡转化成了开花。

特蕾西娅说:“凯尔希告诉我,这种花曾有一个名字,叫夏雪草。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环境变化,它也在适应——也许,它也可以有一个新的名字。”她转过来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呢,博士?”

博士没有回答。他仍然跪在那里,视线没有离开那些白色的花瓣。他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他不知道那朵花该叫什么——他只知道它正在他面前生长。那是活的。它不该被叫做夏雪草。但他没有说出来。

特蕾西娅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他的回答,但她没有催促。她继续说了下去:“我的愿景是让花海倒灌,涌出卡兹戴尔的断崖和山谷,直到开满整片大地。让天灾落下的是云朵而非源石,让感染者身上不再长出石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称不上慷慨激昂,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相信了很久、并且正在一点点付诸实现的事实。

博士跪在那片花圃前没有回答。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风把谷地边缘的尘土吹进了他的兜帽缝隙里,久到天色从蓝灰色变成了更深的灰。然后他站起来,动作很慢,膝盖上沾了一层碎沙石。他说:“那会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不是赞同,不是否定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同时向前拉和向后拽的张力。他转过身向谷地出口走去,没有说话。

回到罗德岛之后,博士连续几天没有合眼。他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,把特蕾西娅留下的所有关于源石转化实验的记录一页一页翻完,又把凯尔希保存在pRtS里的前文明备份资料重新调出来,一行一行对照。他在深夜独自坐在操控台前,屏幕上显示着源石的分子结构图和特蕾西娅的花圃样本数据,两个窗口并排铺开,像两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、向截然相反方向延伸的曲线。

他盯着那两条曲线看了很久。然后,在屏幕的光把他面罩下的脸映成一片惨白的时候,那个念头终于浮了上来。像水底的什么东西慢慢升到水面。新的道路正在打开。一条自毁之路。

他关掉了屏幕。黑暗里只有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声持续响着。

他在那段黑暗里想:自己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源石让所有文明得以“存续”,不管泰拉上的人愿不愿意。特蕾西娅的计划是让源石被生命吸收、转化,回归大地,让泰拉人用自己有限的生命走出自己的路。她的路太慢、太不确定、太危险。但她的路是活的路。他不敢承认自己正在被这一点动摇。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背叛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——窗外的荒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灰色,远处有一盏灯还亮着,那是阿米娅的房间。他看见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晃动了一下,然后灯灭了。他不知道阿米娅每晚睡觉前都会朝他的房间方向看一眼——他只知道那个窗口的光在他心里烫了一下,像一块烧了太久的铁被重新丢进了水里。他闭上眼睛。

“源石计划经过了多少代人的努力,在那期间,我们的同胞死去了百亿千亿,换来的也只是跨过万年的等待……然后,火种递交到了我的手上。在万年之后。难道我就能放弃了?”他想。

他继续想:“但特蕾西娅的花是活的。它是真的在生长。”两个想法在他的意识里互相撕扯,像两根被拉向相反方向的绳索,中间系着的是他自己的意志。他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。窗外的灯没有再亮起来。

💬 以上为《明日方舟:剧情小说》第 504 章 第3章 苏醒于陌生的大地 全文。游戏064书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
‹ 上一章 📋 目录 下一章 ›

9862 字 · 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