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父沉默了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的风声，能听到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。

林越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飞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他知道张飞家有多少积蓄。一个屠户，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，撑死了也就几百两银子。这点钱在平时算是殷实，但在乱世里，在招募乡勇、购买军资这件事上，连水花都打不起来。

但张飞愿意把全部家底拿出来，这份情谊，比什么金银都重。

“爹！”张飞见父亲不说话，急了，膝行两步，抓住张父的手，“爹，你就答应我吧！儿子保证，将来一定十倍、百倍地还给你！儿子要跟着兄长建功立业，要封侯拜将，要让张家光宗耀祖！爹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张父终于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如果你仔细听，你会发现那平静的水面下，有暗流在涌动。

“小飞，你先起来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起来！”

张飞浑身一震，乖乖站了起来。

张父站起身，走到墙角的柜子前，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，打开了柜子上的锁。

柜子里放着几样东西——几匹粗布，几串铜钱，一个小布包，还有一个木头匣子。

张父先拿出那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十几两碎银子。他又拿出那个木头匣子，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。

匣子里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排银锭。每一个银锭都是五两的标准官银，一共二十个，一百两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
张父把银锭和那张纸一起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林越面前。

“林壮士，”他的声音平静但沉重，“这是我张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。银子一百两，城外还有二十亩薄田，地契在这里。你拿去，招募乡勇，买兵器买马。”

林越看着桌上的银子和地契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伯父，这——”

“你别推辞！”张父一摆手，打断了他，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，“我张屠户虽然是个粗人，但道理我还是懂的！如今这世道，黄巾乱起，天下大乱。有银子有什么用？有田有什么用？黄巾军一来，全他妈没了！”

他的眼眶红了，但声音依然洪亮如钟：

“但武将不一样！武将才是这乱世里最值钱的东西！你们三个万人敌在一起，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值钱！我把家底给你们，不是施舍，是投资！我赌你们能成大事！赌我儿子能跟着你们出人头地！赌张家能在你们手里光宗耀祖！！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：

“林壮士！关壮士！我张屠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，就会杀猪卖肉。但我生了一个好儿子！我儿子有万人敌的本事，还认了你们这样的兄长和二哥！这是我张家最大的福气啊！”

他端起酒碗，一饮而尽，然后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：

“你们放心去干吧！家里的事不用操心！就算把家底都花光了，我张屠户还能杀猪！还能卖肉！饿不死！！”

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
然后，张飞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一米九的铁塔汉子，跪在地上，抱着他爹的腿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爹……爹………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“儿子对不起你……儿子一定好好跟着兄长干……一定出人头地……一定让你过好日子……”

张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，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，力道比之前轻多了。

“行了，别哭了，多大的人了，丢不丢人？”他的声音虽然硬邦邦的，但眼眶里的泪光怎么都藏不住，“起来！别让客人看笑话！”

张飞抹了一把眼泪，抽抽噎噎地站起来，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，混在一起，狼狈极了。但他咧嘴笑着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关羽坐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。

他的丹凤眼眯得更紧了，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。

他想起自己离开河东解良的那天，老父亲站在村口，佝偻着背，一句话都没说。他走出很远，回头看，老父亲还站在那里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。

从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。

林越看着桌上的一百两银子和二十亩地契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站起来，走到张父面前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
“伯父，这些银子和田地，林某收下了。”他的声音郑重而坚定，“但我林越对你保证——今日伯父散尽家财助我，他日我必百倍奉还。翼德是我的兄弟，我会带他建功立业，封侯拜将，让张家光宗耀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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