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印很淡。

若不是正好踩在积雪稍薄的地方，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
一行浅浅的凹痕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处，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前消失了。

韩昀停下脚步。

“有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
顾嘉妮的手轻轻一招，将星耀盘托在手中。

生命守护者没有动，但他的站位变了，从韩昀的右侧移到了身后。

韩昀闭上眼睛。

【超强感知】像一张无形的网，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。

风的流向，雪的厚度，冻土表层下细微的震动，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形成清晰的图像。

三十米外，那棵松树上有异常。

那棵松树很粗，树冠也很密，藏一个人绰绰有余。

而且那个人藏得很好，好到如果不是韩昀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，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
韩昀没有回头，没有示警，他只是很自然地转了个身，像是要查看身后的地形，然后——

m500已经握在手里。

枪声在荒原上炸开。

不是砰的一声，是轰的一声，像有人往寂静的雪地里扔了一颗雷。

火药燃烧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，回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来来回回地滚，久久不散。

子弹并未击中任何人。

它嵌入了松树主干偏右三寸的位置，木屑纷飞，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褐色的碎末。

“出来。”

两个字，不轻不重，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
可他的手没有抖，枪口稳稳地指着松树的方向，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，随时可以扣下去。

松树上传来一声轻笑。

然后那个人的身影凭空浮现。

说“浮现”不太准确，更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，只是之前所有人都没有看到。

他靠在树干上，一条腿曲起，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，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
一个闪烁。

人不见了。

又一个闪烁。

他已经站在韩昀面前三米外的地方。

黑色风衣，黑色礼帽，黑色墨镜，和列车上同样的装束，同样的气度。

他站在那里，风吹不动，帽檐微微上扬，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。

“刚刚帮了你，这么快就恩将仇报了？”那人说。

韩昀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。

然后他收起枪。

双手抱拳，微微躬身，行了一个古礼。

“方才在车上承蒙阁下仗义出手，君某感激不尽。方才那一枪多有得罪，还望阁下海涵。”

风衣男歪了歪头。

墨镜后面那双眼睛似乎在打量着韩昀，从上到下，从下到上，最后停在他刚才握枪的那只手上。

“君某人。”那人说，“君惜海棠，君会长？”

“正是在下。”

“枪剑双修，不错，不愧是老独孤的传人！”

韩昀微微一顿：“阁下连这都知道？”

“到了一定层次，这个世上就没有秘密。”

风衣男摘下墨镜，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鹰钩鼻，薄嘴唇，整个人像是用刀削出来的。

“不仅如此，我还知道你刚才那一枪打的是树干偏右三寸，不是偏左，也不是偏右两寸或四寸。你知道我会闪，你故意的。”

韩昀没说话。

“你在试探我。”风衣男继续说，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，“你想看看我的反应速度。如果我闪得早了，子弹会从我原来的位置穿过去；闪得晚了，子弹会擦着我的衣角飞过去。三寸，不远不近，不会伤到我，但足够你判断我的底细。”

他把墨镜别在领口，双手插进风衣口袋：“君会长这份心思，不愧是能搅动风云的人。”

“阁下过奖。”韩昀笑了笑，“不知阁下尊姓大名？今日一别，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
“易水寒。”

三个字，像三颗钉子，一颗一颗地钉进雪地里。

韩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。

这不是伪装出来的惊讶，是真的惊讶。

顾嘉妮的瞳孔也缩了一下。

生命守护者那永远傻乎乎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表情。

易水寒。

全大陆刺客排行榜第二。

在刺客这个职业里，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差距往往比第十名和第一百名的差距还要大，因为刺客的排名是靠人头堆出来的——谁杀的人多，谁排名就高。

但易水寒不一样。

他杀人不多，至少公开的数据不多。

可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，从出手到收手，从杀人到消失，所有的环节都严丝合缝，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
更关键的是，他是当前全服少有的突破75级的刺客之一。

而现在的韩昀，不过，嗯，等级虽然成长很快，但跟这些人比起来还有差距。

“刺客榜第二，久仰大名。”

“久仰？”易水寒挑了挑眉，“有多久？”

“从我知道刺客这个职业开始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没有火花，没有刀光剑影，什么都没有。

只是两个刺客之间的一个眼神交汇，像两把刀擦肩而过时发出的一声轻响。

“你的枪很快。”易水寒说。

“你的身法更快。”韩昀说。

“我练了七年。”

“我练了两年。”

“两年能到这个程度，不错。”

“七年才到这个程度，也不差。”

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
笑声不大，甚至有些冷，但那种冷不是敌意的冷，是高手之间心照不宣的那种冷——就像两把好刀碰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，清脆，短促，余音悠长。

顾嘉妮站在旁边，看看易水寒，又看看韩昀，没有说话。

这种对话她插不进去嘴。

这不是等级高低的问题，是境界的问题。

有些人天生就属于那种层面，那种刀尖上跳舞的层面，她以前是，但现在不是。

韩昀是，面前这个易水寒也是。

而且，现在沸沸扬扬的黑潮最终boSS战，各大行会的精英在最后都没能拿下，反而被一个残影抢走，而最后经过画面满房，这才有人认出是易水寒。

这也是易水寒隐藏身份，搭乘列车的原因。

黑潮最后一战，参与的高手少说有上百人，各大行会的会长、副会长、核心主力，几乎全部到场。

最后一击的争夺更是惨烈到极点，几十个dpS同时在boSS血量见底的那一刻爆发，伤害数字铺满了整个屏幕。

能从那种局面中抢到最后一击，不是运气，是实力。

绝对的、碾压性的实力。

当时至少有五个人同时出手想要抢夺boSS最后爆出的史诗级装备。

包括血色苍穹的副会长，暗月公会的首席刺客，还有另外三个的高手。

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锁定了那个道具，但最后东西到了易水寒手里。

易水寒伸出手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张面具。

惨白的底色，石像鬼狰狞的面容，眼眶里空荡荡的，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
面具的表面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在流动，像是活的。

易水寒收起面具：“他们同时向我出手，五个人，五个方向，五套不同的技能循环。血色苍穹的那个副会长用的是制裁之锤，暗月那个用的是暗影步加伏击，另外三个分别是法师的寒冰箭、猎人的瞄准射击和一个德鲁伊的撕碎。”

他说得很快，像是在念一份报告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“完美的时间差，完美的是技能衔接，五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沟通，但他们做到了几乎同步的攻击。如果我是普通人，那一瞬间我就死了。”

“但你不是普通人。”韩昀说。

“对。”易水寒说，“我不是。”

那一瞬间之后的事，韩昀已经从录像里看到了。

五道攻击落空，易水寒的身影在原地消失，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出现在了战场边缘，手里握着面具，身上带着boSS死亡时爆出的金光，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了黑暗。

五个人追了出去，但他们追不上了。

刺客拉开距离之后，就不再有任何人能够追上。

“今日有缘相识，承蒙易大哥相助，在下感激涕零。”韩昀再次抱拳，这次比刚才更深了一些，几乎弯下了腰。

易水寒摆了摆手。

“感恩的话就不用说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过我倒是觉得，既然有缘，不留点儿东西再走，说不过去吧？”

语气依然平淡，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笑意。

但韩昀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因为他听出了什么威胁，而是因为荒原上突然多出了几个人。

就好像他们一直站在那里，只不过之前隐了身，现在才显出形来。

五个人，五个职业，五个方向，站位成梅花状，将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了。

顾嘉妮凑到韩昀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战士至少68级，猎人67，盗贼我看不出来但应该在70以上，法师65，德鲁伊66。没有一个低于65的。”

韩昀的太阳穴跳了跳。

五个65级以上的高手，加上一个刺客榜排名第二的易水寒——这个阵容，别说打，跑都跑不掉。

“我道这荒原上怎么突然冒出来一群拦路打劫的。”韩昀缓缓说，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原来是易大哥的人。”

“对不住了，君会长。”易水寒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这世道不太平，兄弟们也得吃饭。”

一个刺客榜第二的超级高手，带着五个精英小弟，在荒原上拦路打劫。

这个反差大到让韩昀想笑，但他笑不出来。

因为他能感觉到，易水寒说的是真的。这个人是真的在打劫，不是在开玩笑，不是在试探，是真的要从他这里拿走东西。

“易大哥想要什么？”韩昀问。

“简单。”易水寒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你们刚才用的那张魔毯，留下。”

“仅此而已？”韩昀将魔毯抛了过去。

“当然不够。”易水寒道

韩昀的眼皮跳了一下，拿出两颗从拾玖圣陆获得的A级融合晶石。

易水寒见到如此稀缺道具，也是瞬间来了精神，“三条命换张魔毯和两块石头，亏了，不过看在你是老独孤传人的份上，你走吧。”

“易大哥，后会无期。”韩昀道

然后带着顾嘉妮和生命守护者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身后传来易水寒的声音：“君会长，下次见面，咱们再好好叙叙。”

韩昀没有回头。

走出很远之后，顾嘉妮才开口：“就这么给他了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韩昀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命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而且，能在那种局面下说出‘打劫’两个字的人，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。”

顾嘉妮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刺客榜第二的大佬带着人在荒原上打劫，这要是传出去，他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
“他不会让我有机会传的。”韩昀说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如果今天我们不交出东西，他会亲自动手。而如果他亲自动手，我们三个就不只是丢东西那么简单了。”

顾嘉妮不说话了。

三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，久到天色开始发暗，久到远方的地平线开始模糊。

荒原上的风很大，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，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。

下午五点，他们终于看到了鲁纳镇。

说是镇子，其实更像是一个废弃的补给站。

韩昀站在镇子口，掏出通讯器，给邱心棠发了一条消息。

然而过了很久，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。

他连发了三条，都是一样的结果——消息发出去了，但对方没有接收的提示。

这说明邱心棠的通讯器是开着的，但她在刻意忽略。

又或者，她没有机会回复。

一辆雪地越野车正从镇子东边驶出来，车身是灰白色的，几乎和积雪融为一体。

引擎发动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到。

韩昀似乎心有所感，急忙一个超强感知扔了过去

超强感知像潮水一样涌出去，穿透了那层黑色的车窗玻璃，穿透了车内所有的伪装和屏蔽。

后座上，一个女人被两个人夹在中间。

她穿着白色的裘皮大衣，长发披散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邱心棠。

韩昀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
“追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
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。在荒原上走了几个小时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本能深处的紧迫感。

雪地越野车的速度很快，但刚驶出镇子，路面就不太好走了。

积雪越来越厚，车轮不时打滑，速度被迫降了下来。

五分钟。

越野车驶出鲁纳镇后的五分钟。

前面是一段窄路，左侧是陡峭的山壁，右侧是深深的沟壑。

雪很厚，车轮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，像两条灰色的蛇蜿蜒向前。

车轮不时打滑，整辆车左右摇摆，像喝醉了酒的醉汉。

韩昀激活天杀星，快速切换为狙击模式，对着远处调整参数，他的呼吸渐渐放慢，放长，放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。

千分之一秒。

在那短暂的、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瞬间，韩昀扣下了扳机。

子弹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，在荒原上回荡。

枪声响起的下一秒，越野车的左前轮爆开了。

轮胎橡胶的碎片四散飞溅，露出的轮毂在雪地上擦出一串火花。

车辆猛地向左倾斜，司机拼命打方向盘，但右前轮此时也压上了一块冰面，彻底失去了抓地力。

整辆车在失控中旋转了半圈，然后向右一歪，轰的一声翻进了沟里。

雪雾弥漫。

韩昀扔下枪，抽出短剑，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
他身后，顾嘉妮和生命守护者也到了。

他们迅速来到车前

车翻了，但人还没死。

韩昀一个箭步跳上侧翻的车身，金属顶盖在他脚下凹陷下去。

他单膝跪在车身上方，短剑倒握在手，剑尖朝下，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。

车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。

一个人影从车厢里滚出来，动作敏捷，落地的一瞬间就完成了翻滚起身拔刀瞄准——所有动作一气呵成，显然不是普通人。

但韩昀比他更快。

那个人刚到一半，韩昀的短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“别动。”

韩昀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。

车厢里还有动静，黑暗中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物体被搬动的声响。

紧接着，两个人影从另一个车门钻了出来，一左一右架着邱心棠。

邱心棠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嘴上贴着胶带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在看到韩昀的瞬间，眼眶里涌出了泪水。

她没有挣扎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是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浑身是雪、满眼杀气的男人，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
“把人放了。”韩昀说。

架着邱心棠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左边那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咧嘴笑了：“你说放就放？你谁啊？”

韩昀没有废话。

他一脚踢在脚下那个人的脑袋上，那人闷哼一声，直接晕了过去。

然后他抬起脚，踩在侧翻的车身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男人。
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韩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“把人放了。”

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又笑了一下，但这次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
他的手从邱心棠的胳膊上缓缓松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，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
另一个人也跟着松开了手。

邱心棠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，顾嘉妮一把接住了她，匕首一挥，割断了绑在她手腕上的绳子。

邱心棠撕下嘴上的胶带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
她转过身，一脚踹在了黑色皮夹克男人的裆部。

那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，弯着腰蹲了下去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
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活职业，弱点攻击也是很有效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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